114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顾千澈,等等我 > 第285章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
    鱼漂动了,可顾千澈却没有扯钩子的动作,置若罔闻。

    兴许是,他在等的鱼本就不在水里。

    ——

    乔言心的眼神变得飘渺,远掠过江南的烟波浩渺,

    霎时间,流露出一丝经历过大起大落后的释然,

    她不想给男人期待的答案,没有做答,起身向前走到岸边,反身捡起一枚石子,

    朝湖面张开手臂,

    “扑通——”

    任由手心握着的石子着落沉进湖面,慢慢坠入湖底,

    “阿澈你看,石子沉下去了。”

    顾千澈开始是迷惘不解,随后一瞬间,也就明白了她的心意。

    他知道有些事,她既然铁了心,不会回头。

    他不再无意义地劝说,撇过头,这一次他扯的是湖里的鱼,

    几乎没有废什么气力,鱼儿就在绳钩的牵引下,跃出了水面。

    ……

    男人把鱼扔进竹篓里,又一次把杆子抛了出去,全程不发一言。

    自顾自静坐,

    乔言心终究先忍不住开口,说出憋了很久的问题,浑然不顾真相的杀伤力,

    声若悬磬,

    “阿澈,如果我不果断把你带出来,你是不是就真的准备履行婚约,和允仪完婚?”

    “你不要回避,你知道的,有些事终究要摆在台面上算清楚的。”

    她很失落,肉眼可见的失落,

    婚约这根刺从礼堂那晚就一直扎在她心底,痛得她无法自拔,

    明知道答案会伤她肺腑,可她还是问了,

    因为她是乔言心,直来直去,一往无前的乔言心。

    ——

    这一次,顾千澈没有逃避——

    答案很短,却誓同惊雷,在乔言心胸腔里炸开,

    “会。”

    “凭什么!”她怒了。

    “我愿意。”他怼道。

    巧的是远处的云层也积压在一起,灰蒙蒙布满天际,隐隐有隆隆声,

    煞是应景。

    “就那么值得吗?”

    顾千澈缓缓轻叹一声,

    “值得。”

    她不死心,继续问,

    “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乔言心的腹腔里只觉得有盆火在熊熊燃烧,理智慢慢被妒火渐渐撕扯,

    “那我该怎么办?这对我不公平。”乔言心抗议着。

    “你知道的,这很公平,甚至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公平。”

    顾千澈试图在她的理智被燃尽前,让她刹车,

    他放下钓竿,朝向乔言心的方向,面对面温言安抚,

    “我们的婚事,和你无关,和过去的恩怨无关,是这是我欠她的。”

    “什么东西能让你把名分给她?”

    顾千澈不答。

    乔言心显然不肯屈服,她没了耐心,

    “阿澈,你知道我最讨厌你的一点,就是你凡事都要给自己找借口,而且一贯如此,都快成了癖好了。”

    “你不要因为顾忌我,就不说实话,我没你想的脆弱,更没你想得龌龊。”

    她明白沉默是在保护,

    “你是怕说实话,让我知道你的真实看法,我会去伤害允仪吧?”

    “别担心我不会的。”

    她故技重施,把手搭在男人瘦削的肩脊上,接着缓缓把头低下,再度靠在他的肩头,

    试图以听他的心声的方式,寻找自己要的答案。

    ——

    “允仪等了我那么多年,对我恩深似海,只要她想要,我什么都可以给她。”

    “你同不同意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想要,光这点就够了。”

    “而且,”顾千澈松了松鱼竿,“别说是名分,就算别的东西……她想要,我也会给!”

    他一向弯弯绕绕,一直不太愿意正面对抗她,

    可此刻乔言心听着他的呼吸,触摸他肩膀上传来的心跳,还有话语里飘忽的颤音,

    她知道,这回男人的举动是认真的,

    乔言心一直凝神听着,忽而有些干涩,有个被埋藏在她深处的念头从深海里浮了上来,

    终于,她问出了口,

    “阿澈,那她……和你……”

    “什么?”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的……”她欲言又止,还是问了出来,

    “她在海外消失那么多年,是不是一直在陪你?”

    顾千澈知道该来的总该来,避无可避,回答道,

    “江家婚礼那天,我就告诉你了,那么多年她确实在海外,我和她确实也是时常见面,”

    “当然你也可以认为是,她一直在守着我,等着我。”

    “这个回答,你满意了?”

    乔言心不甘心,继续问,“真,就只是这样?”

    “你和她有没有……”乔言心忐忑着。

    “呵……”顾千澈叹了口气,有些讽刺。

    “如果我说有呢?你待如何?”

    “如果我说没有,你又待如何?”

    顾千澈说话时,胸膛起伏的频率提升了,似乎有种特殊的情绪在波动,

    乔言心知道这股情绪里,有鄙夷,有不屑。

    “你该知道,我在外不是17个小时,17天,是足足17年,换了寻常人,连妻子都有好几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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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连婚内,都守不住的东西,”

    “就不该希望,离了婚之后,我还会为你守身如玉的。”

    乔言心知道,他说的未能守身如玉里,是包括“林晚”在内。

    不算骗她。

    但他却没有直接否认和谢允仪的关系,

    这种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话最是让人抓耳挠腮,乔言心最不喜欢这种太极式的答案,

    她忽然想起,

    她和他十七年前就很少沟通,许多问题一直都得不到答案,更无从解决,

    终究聚溪成泽,筑成了隔阂,最后酿成大祸。

    ————

    乔言心眼看正面突破不了,只得旁敲侧击,

    “阿澈,我没有强求你的意思,我也知道如今的我哪有资格质问你呢,”

    “可这十七年,难道不也是我的地狱吗?阿澈,看看我……你看看现在的我……”

    “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顾千澈却始终不松口,

    “可你言而无信不是第一次了,你针对沈家的手段前几天还用过一次,告诉你答案,保不准你又会心血来潮去攻击谢家。”

    “你该知道,我若正想护着谢家,你动不了的,我和潮汐都不会允许的。”

    乔言心愤而起身,她怒了,

    “阿澈,都到这份上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说实话。”

    “哪怕是让我死心,也是好的!”

    顾千澈眯着远方渐渐压下来的墨韵云,那里正在酝酿一场风暴,

    他知道女人的脾气,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此刻的每一句话都要斟酌,

    他还是踢了皮球,试探道,

    “那我问你,如果我真和她有什么,你会打算怎么做?”

    “和谢家开战吗?还是……把我关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就像现在这样?”

    顾千澈盯着乔言心的面庞,如鹰鸱般盯着她的每一处神情,让她的谎言无处遁形,

    乔言心默然,知道根本无话可说。

    “看吧,说与不说,你都会把我关起来,关到你认为的安全地带,让我与世隔绝。”

    乔言心咬着下唇,眼底有泪光闪动,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你都知道了……”

    他太了解她了,他知道她的占有欲,知道她的疯狂,哪怕多年未见。

    “不然呢?你还真以为你和傅医生的主意我不知道?”

    顾千澈有些哑然失笑。

    乔言心很自然地想起来启程前,若云从他口袋里搜出来的东西,

    想起窃听器,她忽而有些愠怒,

    “阿澈,你太过分了,竟然在那种场合还在我身上装微型窃听器。”

    “我是贼吗,你要那么防备我?”

    顾千澈没否认,反唇相讥,“你能让若云悄悄搬救兵,控制会场,我就不能做后手了?”

    乔言心掐着顾千澈的手臂突然松了一下,

    “是……”

    她终于承认,声音沙哑,“我会,阿澈,我就是会疯到那么做。但——”

    她猛地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但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我比任何人都爱你!我知道江家婚礼一结束,放你脱身,你就会真的再次消失的!”

    她紧紧攥着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那里,心跳得像雷暴,压抑却又不停摆荡。

    “这里……早就空了,烂了……只有你回来,它才重新开始跳动。可你现在告诉我,你要把它交给别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带着歇斯底里的颤抖。

    “我真的不想继续在国外每个机场、每个港口像个傻瓜一样,死死枯守到凋零,去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了!”

    泪水滚落,冲花了精致的妆容,委屈得像只小猫。

    顾千澈撇过头,不看她,

    “这又能怪谁?你做事不留余地,换了谁都不可能没有防备。”

    ————

    顾千澈的手试图拉开手,有种熟悉的触感传来,

    虽然乔言心的容貌和林晚不同,只有七八分像,

    可这一次,手上的质感却近乎九成,

    他想起了那个在小镇上温婉恬静,为他洗手作羹汤,在小镇后庭的葡萄架下哼着歌晾晒衣物的女人,

    那个眼神里,永远只有依赖和温柔的女人,他沉默了很久。

    “如果是她,就好了。”

    他在心里想。

    远处运河上,有货轮拉响沉闷的汽笛。风渐渐大了,吹皱了池塘的水面,也吹散了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

    “不对!你明明知道若云的离开,为什么不阻止?”

    “满堂宾客,谁又能逃得过呢?牺牲我一个,是最好的结果。我本就没打算走。”

    “那……”

    乔言心猜到一个可能。

    “猫鼠游戏,不一定你就一定是那只猫。”

    这时,乔言心的手机亮了,她打开一看,立马就要气晕过去,连带她看看顾千澈那淡定的神情,有些暴躁。

    无名火大。

    恰在此时,憨厚的小李端着红泥小火炉和一套简单的茶具,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脸上带着局促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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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像盆冷水,很合时宜地浇熄了两人之间,即将爆发的火山。

    “乔总,顾先生,雨天的时候池塘边风大,喝点热茶暖暖吧?就是夏天江边一样容易受凉,这是我妈刚做的定胜糕,还热乎着。”

    他笨拙地将炉子和茶具放在中间的青石板上,又摆上两碟米糕,

    然后像是完成了一件重大任务,准备迅速退开,识趣得不打搅老板的二人世界。

    可乔言心面色不善,小李好奇问了一句,

    “乔总,怎么了?您脸色那么难看?”

    顾千澈看着炉子上渐渐泛起蟹眼小泡的泉水,伸手去拿陶壶,行云流水地烫杯、置茶、注水,像个隐士,

    带着和紧绷气氛格格不入的宁和,似乎对乔言心的暴躁早有预料。

    水汽氤氲,混合着泥土腥甜,还有糕点的淡淡米香。

    手指摆弄茶具,茶汤注入白瓷杯,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的清俊。

    “你知道了?”

    她满腹狐疑地盯着他,“还是你和她一开始进礼堂就约好了?”

    顾千澈将茶推到她面前,

    “尝尝,我的乔总。”

    嗓音恢复了惯常的温润,要把暴走边缘的女人拉回来,却实打实地诛心,

    “听说塘栖本地的野茶,比不上名品,但别有一番风味。”

    乔言心没有动,就是看着他装深沉,

    顾千澈也不催促,自己端起另一杯,轻轻吹散热气,抿了一口,涩里带着山野的清气。

    乔言心知道他不爱喝茶,一直喊苦,只爱喝甜的,除非现在——他心里美滋滋的,故意气自己,

    只管咬牙道,

    “阿澈!你变了,和允仪待久了,真是越来越会算计了!”

    “江城的消息,姓谢的用未婚夫妻的身份,让法国大使馆领事出面,找江城负责人施压找人,执法队自然于情于理可以出动,真是下了一步好棋!”

    顾千澈笑了,“你也不错,提早在允仪回来前声东击西,早早把我转移出江城。”

    “连阿华、若云都不带,留着诱骗允仪,却只带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李,还有一个初来乍到, 也不知道什么路数的韩嫣,”

    “乔总,还是你行啊!”

    靛蓝的油布伞撑开小小天地。

    渐渐地雨丝斜织,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断续的水帘,将伞下的两人笼成朦胧剪影。

    交锋完,两人谁也奈何谁不得。

    ————

    顾千澈斜倚竹椅,袖口挽起,正垂眸摆弄红泥炉上的小壶。

    茶烟袅袅升起,混着潮润的水汽。

    两人再没有说话。

    整个世界只有雨水敲打棕榈叶,壶中水沸微鸣,和远处鸳鸯支配江面的吟咏。

    乔言心伸手接过他递来的茶盏,指尖不经意相触,一触即分。

    他转开脸,望向烟雨迷蒙的河面,

    她低头看着盏中碧色茶汤,唇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

    伞外雨潺潺,烟草风絮孰堪。

    这一刻,暧昧被江南的梅雨泡得酥软,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