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港岛好。”祁同伟端起茶杯。
“那边商业环境成熟，规则意识强。瑞龙你去了以后多看多学，别急着出风头。”
“同伟哥你放心。”
赵瑞龙嘿嘿一笑。
“我爸说了，出了汉东省界，赵立春三个字一文不值。到了港岛，我就是个打工仔。”
宋刚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转头看了一眼赵瑞龙。
没想到。真没想到。赵立春的公子爷，说撤就撤。不留恋，不纠缠。
从汉东的生意场上彻彻底底地抽身出去。
这一手，比很多省部级干部的觉悟都高。
祁同伟心里清楚。赵瑞龙抽身不是因为觉悟高。是赵立春看透了局势。
刘宏明来汉东已经快两年了。赵立春从省委书记退到省政协主席的位子上，名义上是退居二线，实际上还捏着大半个汉东的人事脉络。但这种局面维持不了太久。
新书记要立威。第一刀砍哪里？
砍你赵立春的儿子在汉东的生意。
赵立春把赵瑞龙送去港岛，不是主动退让。是以退为进。
你刘宏明不是要拿我的软肋开刀吗？我儿子人都不在你的地盘了，你拿什么刀？
赵瑞龙的眼睛转了转，忽然压低了声音。
“同伟哥，港岛那边跟内地不一样，关系网我一个人搭不起来。您帮帮手？”
祁同伟没立刻答。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
“郭董，张董你都认识，不过你现在的身份找他们，到时候可能会被人利用。我想想，到时候我让人跟你对接。”
赵瑞龙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没有追问细节。
懂规矩了。
祁同伟暗暗点头。以前的赵瑞龙一定会追着问“哪几个”“什么来头”“能不能先见个面”。现在，点到为止。
“如果你遇到什么难事，也别纠结，老张那边你直接联系，就是警署那边的老陈，你该联系也随时联系。”
赵瑞龙点点头。
“我明白的，特殊情况特殊办。不过有可能，我还是先请示祁哥，毕竟您帮我拿主意，我心里才踏实。”
赵瑞龙说的诚恳，那股子浮躁早就在东方汉城磨没了。
赵立春调教了两年，总算把这块生铁捶出了点形状。
“对了。”赵瑞龙忽然换了个话题，嘴角挂着坏笑。
“同伟哥，你到了汉东重工，那可是正经的央企副部级。我打听过了，董事长年薪六十万起步，加上各种补贴津贴——”
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今天这顿饭，你可得结了。”
祁同伟被他这副市井嘴脸逗乐了。
“行行行，我请，你的地盘，你也好意思。”
宋刚和徐文菊也跟着笑。包间里的气氛松了下来。
笑声落了之后，宋刚放下筷子。他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祁书记——”
习惯性的称呼。他改不了口。
“祁书记，你去重工……不带我？”
宋刚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质问，是不舍。
祁同伟看着宋刚。
这个好大个，跟了他五年多，做事利落，嘴巴紧，关键时刻能扛事。按理说，带在身边是最省心的。
但不能带。
“宋哥，都说了私底下不要叫我祁书记，你之前可是带我的大队长，我以前可是叫你宋队。”
宋刚尴尬挠挠头，祁同伟能说，但他不能真这么干，这是分寸。
祁同伟的语气放柔了。
“这次我只带了书语一个人，其他谁都没带。”
宋刚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在林城已经站稳了，吴叔准备调到政法委，这个副市长兼局长，你必须拿下。”
祁同伟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新书记那边，我打过招呼了。高育良是我的老师，为人厚道，你跟着他干，不会出问题。
你现在的级别再往上走一步，需要的不是跟着我，是独当一面的资历。”
宋刚低下头。手里的筷子攥得发白。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跟了祁同伟这几年，从金山县的小小副科级大队长，到吕州的交警队支队长，再到林城的常务副局长，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辈子遇到的最大机遇，就是眼前这个人。
“我听书记的。”
宋刚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
祁同伟没再说什么，转向徐文菊。
徐文菊一直没怎么说话。她坐在那里，吃菜的动作不急不缓，像个旁观者。但祁同伟看出来，这个女人心里的不舍和怨气。
“文菊，你现在是财政局局长，差一步就是副市长。”
徐文菊放下筷子，抬起头。
“这一步的契机，高育良老师到任后三到六个月之内，一定会有。你不用急。”
徐文菊点头。
“谢谢祁大哥。”
干净利落。
她跟祁同伟之间不需要太多的话。当年马桔镇搭班子时，她在最关键的节点上顶住了压力。
那份信任已经固化在了骨头里，不用反复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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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祁同伟心里最清楚。
在林城留下来的这几个人里，最该带走的，反而是徐文菊。她的财务能力、执行力和政治直觉，放到汉东重工的复杂局面里，能顶大用。
但不能带。
徐文菊现在距离副市长只差一个契机。
他要是把人带走了，等于生生截断一个干部的上升通道。这种事做了，以后谁还敢跟他？
周书语不一样。
周书语是他从马桔镇一手带出来的，身上已经牢牢打上祁同伟的标签，跟着他走比留下来更有前途。
而且书语的性格，那种绵密的、近乎偏执的忠诚，适合近身作战，不适合留在后方。
饭局在十点前散了。
赵瑞龙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嘻嘻哈哈地走了。宋刚和徐文菊一起走的，两个人的车灯在汉东国际大酒店门错了一下，然后分别消失在夜色里。
祁同伟站在汉东国际大酒店的台阶上。
十月的夜风带着凉意。
他点了一根烟。
省城的夜景铺展在面前。灯火通明的大街，远处CBD的写字楼群像一排发光的积木。
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明天，去见刘宏明。
这根烟抽到一半，祁同伟掐灭了。上车。
“去陆家。”
他从林城市委书记调去汉东重工，看起来是提拔了，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明升暗降。
在林城，再给祁同伟几年，妥妥的一个副省长。
而汉东重工想要任职副省长，那就得京都任命了。
祁同伟要去跟陆老爷子聊一下，女婿到了京州怎么也得打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