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开放的展馆空荡静谧,光影错落,很适合仔细观赏画中走出的美人。

    可惜,十分不凑巧,祁以枝拨给江筝流的语音通话被接通,对面嗓音响起,仿佛惊雷,“喂?枝……”

    嘟。

    不到一秒钟就被祁以枝挂断,可声音依旧在馆内回荡。

    祁以枝心跳如鼓,迅速藏起自己。

    她无论如何想不到,与岑奚的再遇场景会变成这样。

    匆忙间,有脚步声靠近。

    罪魁祸首老六揽着策划案,皱眉,缓步走来。

    没发现祁以枝,瞧见展馆里的人,眼睛先亮起来,“岑老师?您好您好!您在这边呀,难怪我的人没接到您。”

    听见岑奚礼貌应:“江女士,你好,初次见面。”

    祁以枝垂着脸,浅浅扬唇。

    或许……不是初次见面?早在临江高空酒吧的电梯里就见过。

    可惜江筝流联想能力不佳,只顾着礼节性寒暄。她本就性格开朗,三言两句就与岑奚拉近距离,说着这边空调温度冷,提议去别馆转转。

    祁以枝不是甘受冷遇的性子。

    把手机收回包里,她笑意盈盈,也转了出来。

    江筝流一愣,表情逐渐裂开:“?”

    祁以枝恰到好处睁圆双眸,目光游离到旁边,望向岑奚,“筝筝,还有……”

    江筝流真的要裂开了。

    三两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小孩那桌容不下你了?我请问呢,你来这边干什么。”

    若说刚才莫名其妙被挂断通话,她还没反应过来祁以枝要做什么,到了现在,就算是她也能推测出来了。

    “不是你要我来馆里帮忙的吗?筝筝,正好我休假,就来了。”祁以枝眼睛一弯。

    有群聊记录为证。实在不行,她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说着话,余光不忘投向岑奚那边。

    女人原本静静望着她们两个,意识到她似乎在看自己,敏感地直接挪开视线。

    “没关系,应该是江女士托人特地来找我。”岑奚长睫低垂,话音柔和,“是我给二位添乱了。”

    一句含蓄端庄的解围。

    江筝流瞪祁以枝一眼,转头便换了副神情,“都怪新来的小助理。岑老师,我们去二楼,我刚泡好咖啡。小祁,你带路。”

    她哪认识路啊。

    小助理祁以枝无辜笑一笑,顺势走在岑奚身侧,“好。”

    距离拉近,她得以窥见女人更多细节。

    眉眼清澈柔软,在淡妆修饰下更显疏冷,却在与她四目交集时,漾起一抹无从掩饰的涟漪。

    杏眼沾染上哪怕极淡的绯色,落在着黑裙的清冷女人面上,都显出几分惹人想要探究的心思。

    大概是因为,纤细手腕上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很空荡。

    趁江筝流走在前面,祁以枝悄然牵住岑奚的裙摆细带。

    岑奚瞧见一双含羞带怯的凤眸,“嫂子……对不起。”

    “我今天就把那只手镯还给你。”

    岑奚视线下垂,一直蔓延到年轻女人牵住她裙带的那只手。

    骨节柔软,透着浅粉。

    她目光似水,划过祁以枝脸颊,声线柔和了些,“谢谢。”

    如今的交谈,很像仅她们两人才知晓的偷情密语。

    祁以枝心跳簌簌。

    嗓音仍维持着刚才的羞怯,“是我听见筝筝今天要和嫂子约见,才赶来的,我想物归原主。”

    理由其一罢了。

    她只想再度与岑奚见面。

    她在女人目光里轻咬下唇,让唇色潋滟一些,还欲再开口。

    远处忽然传来江筝流的声音,“小祁在那里站着干什么呢?快来帮我端咖啡呀。”

    祁以枝:……

    这个仇她暂且记下了。

    祁以枝从岑奚面上瞧出几分不符端庄的停顿,掩饰性上前一步,用身子护住对方。

    随手脱下自己来时的外套,妥帖披在岑奚肩头。

    话倒是对江筝流说的,“筝筝,岑老师对馆里温度有点不习惯。你之后记得带老师去外馆有阳光的地方逛。”

    她刚才就注意到了,馆内空调温度低,而女人或许畏冷,指骨都是冷白色。

    祁以枝做完一切,没有再看岑奚,有心维持着她们之间微妙的距离。

    她扬唇去帮江筝流端咖啡,忙来忙去。

    岑奚和本次策展的工作人员交谈时,她就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充当乖巧的背景板;

    岑奚受江筝流邀请,去外面晒日光浴,她就隔着玻璃,偏头托腮,遥遥望着。

    临到女人道别,才尾巴似地跟在江筝流后面。

    相隔重重人流,她捕捉到岑奚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祁以枝从善如流跟上去。

    身着黑裙,背影窈窕的女人掌心微蜷,她摆出柔软无害的笑容,趁机给对方塞了一个纸球。

    刚才在旁边拽了张白纸,也不算无所事事。

    纸球里应当写着——

    “林河路3号,有一家会员制书店,嫂子在那里等我好不好。”

    “我姐姐查我查得很严qaq”

    岑奚没有多说什么,目光浅淡扫过她,撑伞离开,上了一辆前来接送的车。

    肩上披着她的薄外套,也没有抛掉她的传话纸球。

    祁以枝摸了摸嘴角,抚平那里的弧度,才回展馆。

    接受江筝流女士狂风骤雨的批评,并做严肃检讨。

    “可是我今天想你了嘛,就顺路开车过来。”不忘悄悄顶一句嘴。

    江筝流气得牙痒痒,“你那是想我吗,你那是馋我……不,馋别人身子。老实交代,又要联系方式,又亲自送上门,你对岑老师有什么企图?”

    祁以枝朝她勾勾手,示意她贴近点。

    抬手遮住嘴,小声说:“告诉你个秘密,筝筝。”

    “我姐……她喜欢岑老师。岑老师其实是我嫂子。”

    “啊?”江筝流一脸震惊,想起祁蔓,没缘由打了个寒噤,“这么大的事你现在才告诉我?”

    联系到最近祁蔓与联姻对象闹不愉快的逸闻,这下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祁以枝拼命想和岑奚取得联系,还在宝贵的休假日来美术馆,不就是为了充当那位冷漠老姐的僚机吗?

    祁以枝朝她乖巧笑一下,“嗯嗯,是呀。”

    她还有第二个秘密想要分享来着。

    但江筝流已经被震惊得神志恍惚,开始在屋子里转圈,念念叨叨,“岑老师……当代闻名油画家,还有你姐,宁漳只手通天的商界大佬……啊?”

    看来得等老六心情平复一点再说。

    祁以枝叹气。

    趁江筝流还没注意到她外套不翼而飞的原因,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扒门朝对方笑一笑。

    扭头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还有人在林河路3号,她精心规划的约会地址等待。

    -

    岑奚与司机轻声交代了目的地后,倚进后座,闭目养神。

    包里是已经展平的纸团。上面的字张扬恣意之余,透着精致,连那几个字母都写得飘逸。

    幼时刻意练过,才能写出这样的字。

    闭上眼,脑海里年轻女人的身影反倒愈发清晰,那些或轻或重、如影随形的目光也凝成实质。

    祁以枝像水,大部分时间轻灵而不压抑,少部分时间融成柔软泥沼,牵绊住她脚步,期盼她驻足,吸引她的注意。

    所有的心思,都藏进年轻女人那双过分漂亮,总是如小兽般潋滟的眼睛里。

    岑奚经历过更多,一眼便读透。

    可她并不讨厌。

    本不该这样的,最理想的联姻对象,始终是祁蔓。

    或许……不该节外生枝。

    想着,抵达林河路3号,司机下车为岑奚拉开车门。

    她微微颔首,收紧肩上的薄外套,取包下车。

    会员制书店隐没于宁漳颇有名的历史文化街区一角,牌匾上简单刻画“又遇”二字,因为寸土寸金,其实店面很小。

    正值七月,热浪扑来,街边栽植的悬铃木随风摇曳。

    不知谁在书店窗畔挂了风铃,树荫沙沙,铃响悦耳。

    岑奚推开门,简单与前台提及祁以枝的名字。

    对面朝她温和一笑,“原来是小枝的朋友,请来这边坐。”

    “又遇”里面人很少。

    三两游客自窗外路过,好奇地瞧上两眼,也就走了。会员制是一道门槛,成为会员所需的要求,总使得路人碰壁退却。

    可祁以枝的名字,似乎是这里独一份的例外。

    书店只有前台一位工作人员,为岑奚送上温度刚好的花茶。

    岑奚道了谢,却没有喝。

    她望着瓷盏,想起祁以枝刚才在美术馆递给她的那杯咖啡。

    对方的手很漂亮,柔软肌骨与白瓷交缠,是一幅从她的视角才得以观摩的画作。

    她想起祁以枝在酒店递给她内衣时,骨节纤细的手。

    却又不合时宜地想起对方把她压在落地窗前,用那只手一颗一颗解开她裙侧纽扣。

    她被迫垂头,看见一切都毫无保留地袒露。

    岑奚取了一本书,在树影婆娑里读了两三页,始终无法静心。

    风铃声轻响。

    门开又合的声音响起,有人驻足在她身边。

    年轻女人捎带着七月炙热的风,与城市里的玉兰香气,话音柔软,“我来啦。”

    “……嫂子,有没有等急?”

    语气与口吻,似乎与刚才在美术馆里有了微妙差异。

    岑奚把书放下,轻声应:“没有多久。”

    祁以枝坐在她对面,失去薄外套,身躯曲线便昭然若揭地流露。

    她今天出门仓促,只套了件有设计感的打底吊带,肢纤腰细,但肌骨匀称,不显孱弱,肌肤落在窗外日光里,格外白皙。

    “今天外面光线很好,这里正好暖洋洋的,又不会被晒到。”祁以枝笑一笑,自然地铺陈话题。

    就像那一夜,水到渠成般的靠近与搭讪。

    岑奚垂眸,阳光落在书封的烫金小字上,那里仿佛停驻着无数柔光凝作的蝴蝶。

    倒不如说,蝴蝶更像是自对面的年轻女人眼底折射、翩跹着。

    飞入她眼底,偏偏无法抗拒。

    “花茶很好喝。”她开口。

    祁以枝瞥了眼桌上似乎没被宠幸的茶水,轻嗯一声,稍微拖长了调子,出言:“茶好喝吗?不过,这边咖啡也不错呀。”

    两个人都没有提及手镯这个见面契机,任由话音落入短暂的安静。

    午后一点至两点,正是高温,热浪透过玻璃窗,软化平素泾渭分明的界限,燎烧空气里捉摸不透的引线。

    周围人的确很少,最后一位会员也推门离开了,岑奚起身,“刚才从书架取了本书,我去放还。”

    祁以枝没有应声。

    她直接站起身,双手落在背后,跟着女人窈窕黑裙背影,一直走到偏远的书架处。

    这里没有日光打扰,静谧异常,脚步声、呼吸声,书籍摩挲木架的窸窣都清晰可闻。

    岑奚放回书,再转身之际,祁以枝已经近在咫尺。

    快要困着她,将她压在书架上的近。

    却仍是一副乖顺模样,只是微微低下脸,凤眸里映着书架间漏下的碎光,轻启红唇,说些顾左右而言他的话,“嫂子在看什么书呀?我也想看。”

    温度被空调控制在得宜范围内,可迎面扑来的气息却是灼热的。

    年轻女人周身,裹挟着赠予她的外套里那抹打着旋的清澈皂香。

    曾经出现在欢愉那晚,又反复出没于她数个难以入睡的夜,最终在此时此地重逢。

    岑奚没能说出什么,因为唇上覆来一片湿濡柔软。

    祁以枝倾身,将她未出口的话音吞没在唇间。

    不似那夜被突然袭击后的无措,温柔而笃定,轻轻吮着岑奚的唇珠,一点一点夺走她的吐息。身躯贴近时,一只手顺势托住了她的腰。

    岑奚下意识想推,可对方早已预料,纤细指骨扣住她的手,抵在书架边沿。

    温度一点点攀升。前台还有人,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唔。”她轻咬了下祁以枝的唇,微微退开半寸,可不过片刻,又被那个热烈而克制的吻卷了回去。

    书架角落昏暗,她近乎被桎梏在木架与身前柔软之间。余光里,不慎窥见一抹如雪光的亮色。

    是那只手镯。

    祁以枝察觉到她走神,吻的力度加重了些许,循序渐进地勾回她的注意力。

    借着十指紧扣的姿势,将手镯一点一点,缓慢地,推入岑奚的手腕。

    玉镯滑过肌骨,微凉,带着对方的体温。

    唇短暂相离,岑奚听见祁以枝轻啄她耳垂的声音。

    年轻女人的嗓音因为接吻而低柔,音色却很好听,浅浅的笑意让人心尖发酥。

    “……像这样还手镯,可以吗。”

    “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