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处开了一道缝隙,祁以枝低身坐进后排。
里面空间狭小,关门后,外界声音被悉数阻隔。
属于岑奚的香气逐渐蔓延,她很熟悉,因为昨晚、乃至于对方给她准备的衣服,都染着这种气息。
祁以枝维持着刚才在车外的笑音,“还想要和我聊点什么吗?”
岑奚摇一下头,“……没有。只是天黑了,怕你冷,昨天不是还在低烧?”
祁以枝嗯了一声,尾调拖长,唇角翘起。
宁漳七月均温30度上下,怎么会冷?邀她进来坐坐,原因恐怕不是这样。
思绪千回百转时,岑奚已经拆开保温袋,取出那杯温热的粥。她帮着把吸管扎进去,“有点烫,慢慢喝,这是米露,不需要嚼。”
抽手时,指尖不慎擦过女人手背,祁以枝看见岑奚睫毛颤了一下,不着痕迹把手藏进衬衫袖口。
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喝粥的样子,实在很乖。
祁以枝不明白,为什么之前祁蔓总说嫂子性情清冷,生人勿近。
在她眼里,岑奚始终像一朵蓬松棉铃,虽然内敛,但内里白而柔软。
“我下午来光玑,是为了和你姐姐谈合作项目的事。”岑奚忽然出声。
积在胸口的沉重块垒被浇熄,祁以枝没想到女人会和她解释。
她想,岑奚总是这样,捋顺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缠成一团的心绪。
可她依旧不打算放过岑奚,笑着问回去,“这样呀。可是我一点都不关心光玑,嫂子为什么忽然解释这个?”
是在乎她的,所以才没有直接开车走,反而勾住她,主动留她在车里。
岑奚避而不答,轻轻挪开目光。
“还谈了月末生日宴的事,我会去,但不打算收祁总的礼物,只是走个过场。”
“……我希望你知道这些。”
祁以枝忽然贴近。
事实上,她想这么做很久了。从上车后,牢牢关好车门的那一秒。
趁岑奚难以预料,短暂茫然的时间,她俯身,很浅地啄了一口女人唇角。
那里沾了一丝米糊,甜丝丝的,很符合祁以枝上车后看见岑奚的心情。
岑奚白皙脸颊立刻泛红,本能偏头蹙眉,“起来。你……现在下车。”
“不下。”祁以枝弯眸笑,“车窗玻璃是防窥的,这边的停车区也没人会来。”
在上车前她就想问了,岑奚是不是故意选在这里,为了见她。
一个很好的位置,死角,连她姐在视野极佳的顶层也看不到。
岑奚的手抬起来,像是要推,却只是攥住了祁以枝的衣角,然后无声松开。
祁以枝看见了,也不做声,指腹蹭过岑奚的下唇,就像在诊疗椅上那样。
语气乖巧,但话的内容已经越出医者的边界,“嫂子喜欢和我接吻,对吗。”
两次,算上家庭聚餐时那次拥抱,三次都没有躲。
可刚才在办公室,岑奚坐在祁蔓身边,却隔着泾渭分明的距离。
祁以枝没听到岑奚的回答,却知道自己现在过分,主动退远了些。
或许因为肌肤饥渴,她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只想亲昵地贴一贴对方。
见好就收,她找补,“粥已经送到,我就先走啦,还要去月眠取车呢,昨晚落在那边了。”
“差点忘了。”祁以枝不知从哪里又变出来一个袋子,里面零零散散装着些纸盒。
“眼睛红红的,是牙痛了吗?发炎记得吃药,这是医嘱。”
拉开车门,日落后的热浪迎面扑来。
车窗外的人腰细腿长,眼眸潋滟,倒退几步,朝她轻挥手,说声“再见”,才转身离开。
岑奚隔着一层茶色玻璃,目光追随祁以枝远去。
南瓜粥太甜,本该让牙酸楚,可是远不及刚才胸口过速心悸的感受。
她抚了一下唇角,不声不响,重新坐回驾驶位。
眸底情绪幽微,打开手机备忘录。
置顶的那条,原本内容有两个字,“祁蔓”。
岑奚触碰屏幕,一点点删掉,改为“祁以枝”。
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更换计划是出于客观事实,还是私心?
思绪如同被松节油调和后的颜料,色调柔和,却辨不出最初的原色。
…
祁以枝站在路边,叫了辆车。
她可以联系祁蔓派人送她去月眠,但昨晚的事,她想守住与岑奚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临上车前,倒是看见了一位熟人。
祁以枝降下车窗,和外面的路文彬笑着打了声招呼,“路特助,下班了?今天的会议开得怎么样。”
路文彬的回答没什么意思,对她诚惶诚恐,一点也不敢因为前几日医嘱单的事和她拌嘴。
送祁以枝的车离开,路文彬在原地站了一会。
公文包里的手机响起,他接通,嗓音颤抖,“喂……先生,我在。”
“下班前,我邮箱里收到了一封裁员信,先生,我该怎么办?”
那边声音醇厚,“你也该想想出路了。不给我做事的话,之后自己的生计,要仔细考虑一下。”
路文彬握紧手机,浑身发软,像被抽走骨头,“先生打算放弃我吗?我家里还有妻女,不能就这样丢掉工作。”
通话那头静了一阵,“的确还有出路。做成之后,可以来岑家这边上班,你接受吗?”
虽然在和靠山说话,路文彬却发起抖,尤其在听见对方提及的名字后。
“去小祁总的医院闹事?祁总最疼妹妹,我、我不行……”
“怕什么?”那边依旧儒雅,甚至笑起来,“让你家人去,按照我的话,一字一句复述就可以。”
“就说,小祁医生撬了亲姐姐的墙角,不知廉耻,喜欢上自己的嫂子。”
-
这几日气温愈发热,一丝风都没有。
但时间不比宁漳凝滞的热浪,依旧照常向前。
祁以枝把诊室里的空调又调低了两度,想着下午点顿冰奶茶外卖,让口腔科里辛勤忙碌的同事们歇歇。
岑奚没来诊室的日期里,时间恢复了常速,她有时复诊从前的患者,有时设计矫正方案,忙且充实。
祁蔓的生日近了,下班后,她绞尽脑汁想送什么礼物给她姐。
顺便苦苦央求审美超绝的江筝流女士帮她挑裙子,好在日历上新圈的那个日期里,与岑奚再遇。
祁以枝其实某一天憋不住,想直接发消息问岑奚,和祁蔓的联姻还作不作数。
但字打了又删,最终还是没发,顶着医生工作照的头像问这个也太怪了。
祁以枝期待之后某一天能坦荡地与岑奚面对面,亲自问出口。
暧昧或许使人胆怯,但她从不是畏首畏尾的性格。
“祁老师,你怎么最近总穿这件衣服呀。”中午吃饭时,祁以枝脱掉白褂,被实习生好奇围住。
“短短的,露腰了哎。”
一件真丝雪纺薄衫,抬手时衬得腰身又软又细,下身是薄西裤,也不怎么合身,腰臀曲线明显。
其他同事路过,调笑几声,“小祁医生身材好好~给我捏一下。”
祁以枝从人群里挤出去,笑着作势要打,“干嘛,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下午茶不请你了啊。”
只是连着几天都见不到岑奚,退而求其次,穿一穿衣服而已。
她那天在车里没问女人用什么香氛,但衣服上浸透玉兰香气,她穿上就心情宁静,深夜也能按时入眠。
如果晚上抱的不是老吴,是窈窕的人,那就更好了。
小杜去楼下取了外卖,众人没再关注祁以枝的衣着,去拿奶茶喝。
下午,空中短暂有一小片阴云游走,透过窗玻璃观望,闷而阴沉。
昏昏欲睡中,科室走廊有脚步声传来。
逐渐转为激动斥责,噪音嘈杂。
祁以枝工作中也见过不少次医闹,并不意外,只是听见委屈啜泣,似乎有护士被骂哭,才皱了下眉。
推门出去,一个飞扬跋扈的老头手里拿着假牙,不知道自己的模样滑稽。
“我上个月在你们这定制的牙,一点都戴不上,亏你们还是三甲大医院。”
“退钱!五万块,一分都不能少!”
祁以枝走上前,忽略掉老头口中的污言秽语,皮笑肉不笑地问:“这是怎么了?老先生您别急,跟我到诊室看看。”
她不露声色,甚至还礼貌地弯着眼睛,把仍在哭的护士挡在后面。
偏头嘱咐,“先走,去我办公室,别和老登计较。”
老头衣着勉强算整洁得体,见祁以枝出来,一双浑浊的眼珠盯牢她。
“上个月接待您的医生是哪位?”祁以枝温和问,“全口义齿有适应期的,我也可以为你做一些微调。”
有护士递给她一张新打出来的病历单。
上面写着老头的名字,姓路。
祁以枝蹙了下眉,巧合?
然而她很快意识到,不是巧合。
“祁以枝,哼。”老头看了一眼她胸牌,“我儿子之前也来你这看过,镶的牙掉色!他在大公司当高级助理,每天都要作报告的,你让他怎么抬得起头?”
“说什么呢……”科室的人愤懑不平。
“祁医生正畸科,什么时候还镶过牙?”
祁以枝心中冷笑起来。
越嘲讽,声音越软,甚至噙着笑,“啊,原来是您,我想起您那位年轻有为的儿子了。”
她摊了摊手,“是不想您儿子小作坊伪劣材料镶金牙的事被我说出口吗?我不会说的。您也没必要大动肝火,把自己的假牙取出来,为儿子讨说法呀。”
围观的人有几个没忍住,捂嘴苦苦克制,还是笑出声。
“你牙尖嘴利!”老头气得发抖,“这么年轻就能当主治,背后肯定有关系,说不定、说不定……”
“靠关系上位,脸都不要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盯着祁以枝,指尖干枯发颤。
“难怪……我儿子和我说,你这种人能看上自己的嫂子!”老头声音尖利起来,传遍整个走廊。
“你姐姐知道吗?知道自己的妹妹在勾引她的未婚妻吗?”
科室里寂静了几秒钟。
小杜最先听不下去。
她一点都不信,扯扯祁以枝的白褂后摆,小声劝:“小祁医生快走,这老登疯了。”
祁以枝没有走。
她立在原地,像尊雕塑,睫毛低垂,在脸颊投映出一片阴影。
口罩下,她笑了笑,觉得唇角很沉。
“有证据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