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卿刚逃出总裁办公室,心脏还在胸腔里乱撞,手机就响了。

    打电话,是一种极具压迫感,又霸道至极的沟通方式。

    它默认对方必须开启铃声,必须在60秒,乃至更短的时间内拿起手机,必须接受平静的生活被猝然打断。

    它也默认对方为自己时刻待命,可以立刻停下手中所有事情,第一时间接起。

    薄卿看到“姐姐”这个备注,差点把手机摔了。

    她把申杳拉出黑名单,忘改曾经的备注了。

    “十五分钟后,企划部次长及以上全体到801会议室开会,编号19的pdf文件已同步到82号打印机,会议要用。”

    申杳嗓音清冽,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她说完,顿了顿,“听清楚了吗?”

    严肃。

    冷淡。

    和两分钟前挂在薄卿怀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薄卿一时没能适应这种落差,茫然地“嗯”了一声。

    “薄卿,听到我的话,要及时回应。”

    这声音如有实质,从听筒里钻出来,掐住了薄卿的呼吸,让她猛然一滞。

    “是!”

    被点名的薄卿条件反射般在走廊上立正,“我听清楚了,申总。”

    听筒里很快传来冰冷的忙音,电话□□脆利落地挂断。

    薄卿原本躁动的心,像是被一脚踹进了冰桶。

    她怎么突然就冷淡了?怎么还和五年前一样,忽冷忽热?

    ***

    战略企划部全体成员都被拉入了内部交流群。

    花菱集团有独立开发的办公平台,oa审批、权限申请、跨部门交流等全部通过该平台,使用外部社交软件拉小群是不被允许的。

    所有人的头像、姓名都默认与工牌信息同步,连自主更换的权限都没有。

    薄卿的名字后方挂着【管理员】

    她在群里发布了会议通知,系统弹窗实时监测并给出已读名单。

    只要点进消息框,就会被后台瞬时抓取。

    不过三十秒,全员已读。

    在花菱,对查看、回复消息也有森严的规定:

    领导的消息,要求三分钟内必须响应,同部门平级之间,要求十分钟内,跨部门平级之间,要求二十分钟内。

    想假装看不见,以此推诿工作,根本不可能。

    一旦超时,平台便会强制响起警告铃,在安静的办公区里,社死是小事,一旦被判定为消极怠工,将会直接影响考核与晋升。

    薄卿一边朝会议室去,一边私聊邓颖,让她去打印会议要用的文件。

    邓颖秒回:收到。

    都市隶人,每天都在“收到”、“嗯嗯”、“(玫瑰x3)(爱心x3)(抱拳x3)”。

    薄卿提前进入会议室,检查设备,打开投影,调节空调温度时,下意识将原定的23度往上调成了26度。

    有人怕冷。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五分钟,参会人员陆陆续续推门进来。

    薄卿被一道清脆的声音叫住。

    女人主动朝她伸出手,笑容明朗:“你好,我是企划部二室的负责人祁露。”

    企划部直接受申杳领导,下设两个核心科室,一室主要负责执行,目前的负责人是薄卿,二室主要为总裁决策提供数据辅助。

    一个部门,两个科室,两位负责人,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微妙的权力关系。

    薄卿手下管着三位次长,祁露手下有两位,次长之下是组长,组长之下是社员。

    而薄卿,几天前还只是一名组长。

    连跳两级,真是羡煞旁人。

    “你好。”薄卿伸手与祁露交握。

    祁露外向大方,眉眼弯弯,小太阳似的,“不是说有新文件要讲吗?我笔都准备好了。”

    薄卿抬腕看表——

    距离会议开始,只剩最后两分钟了!

    邓颖怎么还没回来?!

    集团内部,打印机编号的首位数字对应楼层,82号打印机和会议室同楼层,按理来说,邓颖应该早就回来了。

    薄卿心头一紧。

    她在走廊尽头找到了82号打印机,然而,打印机出纸口空空如也,申杳同步的文件根本没有开始打印。

    薄卿看了一眼pdf的大小,心道完蛋。

    一份起码五十页,要足足打印十份,等弄好,会议早就开始了。

    薄卿怒火中烧,很想问问邓颖到底是怎么做事的?

    一阵慌乱踉跄的脚步声从身侧传来,薄卿寻声转头,看见了刚从洗手间跑出来的邓颖。

    女孩眼眶通红,明显是刚哭过。

    薄卿的火气瞬间熄了,把斥责咽下去,温声问:“你……怎么了?”

    邓颖注意到她,吓得魂飞魄散,三步一鞠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

    “对不起!前辈!”

    “我不是故意的!”

    邓颖被前后辈文化狠狠折磨过,上一次工作失误,她在早会上被领导当众骂了整整十五分钟,尊严碎了一地。

    薄卿再次看表。

    完了。

    申杳肯定已经到了会议室,肯定已经发现会议没准备好了……

    薄卿闭了闭眼,声音放软:“你回去休息吧,我给申总解释。”

    邓颖没立刻走,协助她分装文件。

    两人动作飞快,但薄卿还是迟到了三分钟。

    等她返回会议室时,里面已经是一片死寂。

    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薄卿目光快速扫过全场,所有人都低着头。

    祁露不敢笑了,几位次长更是恨不得将头埋进桌里。

    薄卿心如擂鼓,对上申杳的眼睛,她立刻深深躬身,“对不起,申总。”

    申杳一言不发。

    薄卿只能维持着鞠躬的姿势,不敢直身。

    与日常问候不同,道歉的鞠躬必须更深、更标准,也更难支撑。

    这是花菱集团整人的手段之一。

    下跪容易引发舆论风波,那就鞠躬。

    鞠上十分钟,照样头昏眼花。

    薄卿本就一夜未眠,极度透支的身体又在一天之内大喜大悲,仅仅两分钟,她就快受不住了。

    “进来啊,还要我请你吗?”申杳开了口,又冷又淡。

    薄卿深吸一口气,撑着不适直起身,“谢谢申总。”

    她忍着眩晕,快速将文件分发给众人。

    等递到申杳手边时,女人斜眸扫了一眼,然后抬手一扫——

    “哗啦”一声,白花花的a4纸散了一地。

    薄卿觉察到她的不满,一声不吭地蹲下,非常好脾气地一张张将纸捡起来。

    其中一张飞得远,滑到了办公桌下,薄卿蹲在地上根本够不到,她只能双膝着地,俯身趴下去摸。

    就在快够到时,申杳却不动声色地将那张纸轻轻踩住。

    硬扯只会撕烂文件,薄卿僵在原地,仰头看向申杳,跪趴的姿势让她脸颊烧得滚烫,羞耻感密密麻麻爬满全身。

    这个视角,其他人看不见,但……

    但跪趴在申杳面前,成何体统?

    申杳平静地与薄卿对视,几瞬漠然挪开视线,声音清冷,但响彻全场,“希望大家从今往后都引以为戒,学会守时。”

    她直接开始了会议,立规矩、讲规划,一项接一项,有条不紊。

    全场最煎熬的人,只有薄卿。

    她已经放弃了去扯那张纸。

    申杳是故意的,她不傻。

    直接站起来,有可能被呵斥,薄卿怕更丢脸,干脆乖乖跪在申杳脚边。

    薄卿心里又酸又涩,明明在办公室里还那样温柔缠人,一转头,就如此狠心地欺负她。

    申杳好坏。

    薄卿的视线里,只剩下申杳的脚。

    尖头鞋本生就自带一种凌厉感,衬得女人脚踝纤细,线条冷艳。

    薄卿以前被踩过,看一眼就全想起来了。

    她干脆直接闭上眼睛。

    沁耳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渐渐的,薄卿紧绷的神经竟诡异地放松了。

    她双手撑在地上,连日积压的疲惫轰然涌来,困意瞬间将她席卷。

    薄卿在花菱没日没夜狠干五年,另一个原因是,只有累到极点,才没有精力去思念紫罗兰的主人。

    而此刻,熟悉的人就在身边,熟悉的香味近在咫尺,她彻底撑不住了。

    就在薄卿要一头栽下去时,申杳朝她的方向轻轻挪了挪。

    薄卿直接枕在了她的腿上。

    会议后半段讲了什么,薄卿完全不知道。

    当然,在她熟睡的这段时间里,首席特助被当众罚跪的消息也不胫而走,在集团里传开了。

    桃色绯闻还来不及萌芽,便直接胎死腹中。

    谁会对自己的情人如此阴晴不定?如此心狠手辣?

    申杳是自私,是算计,但她也不想薄卿被人造谣爬床、以色侍人。

    按照薄卿的能力,坐上如今这个位置,只是时间问题。

    她不能真毁了她的工作,毁了她的名声。

    但是,这家伙不应该被惩罚一下吗?

    说跑就跑,没把她的腿打断,她就该千恩万谢了!

    与此同时,申杳自己的名声却坏了一块,被贴上了性情冷戾的标签。

    薄卿睡爽了,半梦半醒间,觉得自己躺在布丁上。

    柔软、温暖,香得腻人。

    她那张进入花菱以后就一直冷淡的脸浮起了傻笑。

    申杳无心欣赏。

    因为这家伙的呼吸一直喷洒在她的腿.根附近。

    西裤轻薄贴身,根本抵挡不住细碎又灼热的气息。

    会议提前结束,申杳僵坐在椅子上,脊背绷得很紧。

    她眼尾泛红,眸子里雾气朦胧,原本冷厉的眼神软得一塌糊涂。

    胸口随着薄卿的呼吸轻轻起伏,平直精致的锁骨烧成了粉红色,整个人隐忍又脆弱。

    薄卿的呼吸很有规律,一阵一阵地撩着申杳。

    如果是五年前,薄卿此刻转头就可以开始大吃大喝了。

    但太有规律也不好,申杳在不上不下的感觉里彻底红了眼。

    等薄卿醒过来,她一定要狠狠扇这家伙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