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漳夜里下了层朦朦的雨。光影如摇荡烛火,在湿润气息中蒸腾、氤氲。
顶层的酒店套房,视野很好,再无人打扰。
于是,祁以枝有幸窥见灯火未眠的玻璃倒影里,一枝玉簪花颤巍绽放的模样。
花瓣被骤雨浸透,由她轻而易举困于掌心收藏,从落地窗畔,再到潮汐般涨退的浴缸中。
水满而盈时,她听见低柔泣声,女人柔软处有一颗秀致的殷红小痣,融化在涟漪深处,又纯又媚。
夜雨悄悄,将一切感官都放大。俯身吻时,发丝被指尖牵扯,与之相伴的,是对方腕上那只玉镯磕碰的脆响。
至都市路灯熄灭前,早已记不清花瓣绽开的次数。
所幸翌日,新的一天会重复开启。
岑奚醒来时,窗帘仍未掩实,光线映出房间里浮动的微尘。
她想坐起来,发现腰际压着不知是谁的手臂。
身后是个年轻女人,以困囿她的姿势,将她与被褥紧紧嵌在怀里,仍恬静睡着。
糟糕堕落的画面一点点回笼。
燥热夏夜里,落了一场温热的雨,水汽浸透的两具身躯贴在一起,勾起深入骨髓的战栗滋味。
被浇得落魄的妖精,表面乖乖应承下她独自洗澡的请求,却在不久后,推开浴室门。
唤着“姐姐”,害怕她酒醉摔倒,却垂眸将她扑在镜子前,身上裹着的浴巾不知何时也没了踪迹。
最后,连“姐姐”的称呼也不剩。
耳边仅有令她难堪到快要流泪的调情话语,问她“还没到么”。
难以启齿的地方传来令人困扰的滋味,岑奚挪开身后人的手,起身离开大床。
按下遥控器的一个按钮,窗帘被自动拉起,明媚光线透进房间。
她身上不剩什么,只好俯身捡起凌乱内衣。
指尖触上搭扣时,脑海混沌,浮现昨晚欢愉对象模糊的眉眼,无言转回身。
恰在此时,被褥窸窣,原本还沉睡着的女人睫毛翕动,上挑的眸尾晕着媚红,睁开一道缝隙。
臂弯本能朝前探,想要捞回什么,可惜落空,意识也被光线激得清醒几分。
窥见岑奚,那双潋滟凤眸先是眷恋跟随,几秒之后,转为无措慌乱。
岑奚脑海中名为理智的弦陡然绷断。
她迅速挪开视线,意识到自己身上未着什么,又窥见床上跪坐着的年轻女人红唇翕动,似乎对她的那个称呼就要脱口而出。
先行转身,可令她坐立难安的不堪称呼还是擦耳掠过,带着惶然不安的水汽。
“嫂子?”
祁以枝小臂有些酸,不知道是因为整夜搂着岑奚细腰,还是其他原因。
岑奚听见年轻女人掀开被子,迎着燥热空气,将散落的内衣递过去,嗫嚅开口:“这是你的……衣服。”
似乎是胡闹整夜,空调也开了整晚,身后人的嗓音虽然带了些情欲余潮的哑,可鼻音沙沙,听上去竟有几分乖巧。
岑奚没有接。
她扣好背后搭扣,自去衣柜处取了新的换好,余光瞥见昨晚的衣裙都被雨揉皱,终于蹙了一下眉。
忽略掉浴室镜中映出自己身上不堪的红痕,束好浴袍。
回头看,祁以枝柔软黑发散乱披着,仍维持着递给她内衣的姿势,一刻不错地望着她,凤眸睁得微圆。
见她面色不虞,逐渐,眼尾弥漫红意,“对不起、嫂子,我和朋友约在那里玩,昨晚……”
“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岑奚开口。
她忍着宿醉与身上的不适感,最后看了眼祁以枝,对方低着头,紧攥被角,显然极度惶恐,一副需要被安抚的小兽模样。
狠下心,到底还是没有唤出在祁宅时的那声“小枝”。
岑奚拨了酒店前台电话,很快,一套衣服被送上楼。
披上外套前,不合时宜的余光,让她捕捉到房间里来自祁以枝的侧影。
祁以枝坐在床边,双手背在身后,咬唇和内衣背扣做抗争。
似乎见她要走,动作更仓促,可愈忙愈乱。
眸子里摇荡着委屈水光,慌张抬头望她,内衣仍系得凌乱,就踩着拖鞋小跑跟过来。
“……嫂子。你、你会告诉我姐姐吗?”
“昨晚的事,不要告诉我姐,好不好?”
岑奚垂眸,细密睫毛遮住眼底情绪。
目光扫过她肩,避而不答,轻声开口:“转过身。”
等待面前的年轻女人无措片刻,乖乖转身,她抬手,将对方扣得滑稽的内衣扣重新别好。
指尖触碰到祁以枝后背殷红痕迹,是昨夜自己留下的抓痕,还有……吻痕。
岑奚像是被烫到,迅速挪开目光。
可祁以枝的手却朝后探去,恰好与她相碰。
肌肤触及的瞬间,热度勾起昨夜纠缠回忆,岑奚睫毛一颤,无声抽回手。
“谢谢嫂子。”祁以枝声音很小,转过身来,眸底含着些娇怯,“这种内衣,自己系,我一直都不太熟练……”
“可以不用再那么称呼我。”岑奚垂眸。
“我和祁蔓,已经分手了。”
所以她自然不必和祁蔓提及昨夜的事,至于祁以枝,也可以安心。
祁以枝却好像会错了意,纤细手指收紧,很慌乱,“嫂、姐姐……是生我的气了吗?”
“我姐,她自从你们分手之后一直很难过。昨晚我们的事就当没有发生,嫂子不要生气,可不可以再去见……”
岑奚垂下眼。祁蔓这两个字落在耳边,像石头沉进死水,安静消散在意识深处。
“不用了。”她开口。
她想起一周前,在通话里说“我们不太合适”时,祁蔓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好”字。
岑奚最后再看一眼不敢再多说的祁以枝,转身离开。
迈出酒店大堂,夏风翻涌而至。身上似乎有什么被抛掉,略显空荡。
温度过高,岑奚宿醉感仍在,只好撑开酒店赠予的阳伞,坐上来接的车。
叮,手机跳进一条推送,提示她睡眠时长达标。
她望了手机屏幕良久,轻抿唇。
小字与昨夜的堕落景象一道,融成未知漩涡般的画作。
昨夜的光怪陆离,给予她长久不曾尝过的战栗滋味,也附赠经年难求的倦意。
…
祁以枝坐回床边,摸了摸唇。
想起什么,伸手去触背后的内衣搭扣,捕捉到余温,嘴角露出一丝被压抑得很好的弧度。
她躺进被子里滚了两圈,闻到岑奚身上独特的香气,内心无声尖叫,凤眸终于忍不住弥漫笑意。
连怀里的羽绒枕头,都仿佛变成了昨夜抱在怀里的,丰腴又窈窕的人。
祁以枝熟练挑开身上不是她风格的白色保守内衣,让前台按着她描述,去挑几件吊带裙送上来,又照着镜子打量。
锁骨弯的吻痕的确是岑奚留下的,但其余地方,是她趁刚才女人未醒,自己啃的。
果然意料之中,捕捉到对方转瞬即逝的羞意。
祁以枝扬唇站起身,心情愉快,也难得勤快,把昨晚用到的凌乱用品都收拾起来。
再一拉抽屉,视线微顿,看见了有人不慎遗落的东西。
那只玉镯。
她想起昨夜玉镯撞击床头的轻响,想起自己佯装好心,撒娇帮女人褪掉这只首饰,免得对方听见不和谐的声音,身躯便会知羞绷紧。
祁以枝耳廓有些热,她没想到自己昨夜会那样不受理智掌控,要了那么多次。
可是,嫂子是真的很香。
她念念不忘了很久的香。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祁以枝躺回床上,把脸埋进岑奚睡过的枕头里,闭眼待了一阵。
捱到清醒些,她去找外套里的手机,想把消息分享给江筝流。
可是,何止是手机,连外套都不见踪迹。
她咬一下唇,疲惫地揉揉眉心。
落在吧里了?
想起昨晚江筝流看见她和岑奚在电梯里,祁以枝拿起床头座机听筒,想打个电话确认。
笃笃。
酒店房间的门忽然被敲响。
祁以枝随便披件浴袍,开了一丝缝隙,看见外面侍者。
她礼貌点一下头,“是衣服送到了吗?谢谢。”
侍者神色有些为难,“女士,送到了。另外,有人找您。”
门的角度开大了些,侍者身边的人朝祁以枝抿唇笑,手里还捧着她思念的手机。
“小顾?”祁以枝松口气,“你不在我姐那边,怎么忽然来找我?”
侍者身边的秘书女孩歪一下头,把手机调转方向。
屏幕上是视频通话界面。
高级写字楼办公室宽敞明亮,纯白与灰调似两条渐融的相交线。
西装女人单手撑头,指骨冷白,在纸上写着什么,与祁以枝相似的眉眼,流露出几分身居上位的矜贵。
“枝枝,不是我要找你呀。”顾怡姿小声说,“是祁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