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似蜿蜒斗折的过山车轨道,气象时晴时雨,温度也如此不讲道理。
连带着人也是,事也是。
祁以枝坐上了顾怡姿的车,收敛表情。
吊带裙是穿不成了,她选了件高领白衬,把自己身上的旖旎遮得严严实实。
“枝枝,昨晚玩得开心吗?”顾怡姿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她年纪与祁以枝相仿,但能做祁蔓秘书的人,想必心思缜密。表面温柔可爱,肚子里全是黑墨水。
祁以枝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西裤口袋的玉镯。
镯子冰凉,让她想起昨夜女人的细腕落入掌心的触感。
“还好。”她弯唇,“就是喝多了,有点晕。”
晕到分不清是谁先吻的谁。
在月眠是岑奚,可到了酒店后,一切都氤氲上朦胧的水汽。
她推开浴室的门,看见浸在热浪中的人,本能地不想对方全身而退。
还好,她擅长引诱,而岑奚竟也没有抗拒。
顾怡姿偏头,在镜中对上年轻女人漂亮眼眸。
“小顾,对不起啦,还麻烦你来找我。”祁以枝对撒娇熟稔于心,敏锐察觉到她情绪,对她含情眨了两下眼。
妖精一样。
小祁总的确生得一副好皮囊,任谁对视都要愣愣呆几秒,回神才发现脸颊燥热那种。
顾怡姿早就免疫,还是忍不住心神摇荡。
手机轻震,她从前面递过来,“祁总的视频。”
屏幕亮起,祁蔓的脸出现在画面中,骨相立体。
比她年长,也因此透着几分游刃有余的上位者姿态。
祁以枝瞬间调整好表情,嗓音乖巧,“姐姐~”
祁蔓本在忙,从桌上堆着的文件和线上会议的电脑屏幕就能看出来,但听见祁以枝的声音,还是望她一眼。
“小枝,昨晚去哪玩了?小顾给你送夜宵,都跑空了。”
“和朋友去月眠了,就是江边那家高空私人酒吧。”祁以枝乖乖回。
她没说谎。
只是没说她昨晚在月眠的电梯里,搂着馥郁温软,曾是姐姐未婚妻的人接吻罢了。
“不是说想姐姐,要来公司看我吗,”祁蔓给线上会议静了音,说这话时,耳廓不自然泛红,话音倒还平静。
“宁愿撒谎加班跑出去玩,也不愿意和我回家吃饭?”
祁以枝把手机举近了些,让镜头只拍自己上半张脸。
这样,祁蔓就看不见她脖颈处用遮瑕勉强盖住的红痕。
“姐姐,我这不是就要到了吗?昨晚在月眠托人给你送了你爱喝的干红,等我休息,我们回家一起尝尝。”
她顿了顿,嗓音压得更轻,“姐姐今天帮我和医院请假了吗?”
“已经请假,小枝好好歇着。”祁蔓颔首,目光忽然定在她脸上。
“你……嘴唇怎么破了?”
祁以枝一怔,指尖本能地抚上唇畔。那里有一道细微的殷红口子。
昨晚岑奚被逼到极点时,偏头咬的。
像一只对欺负忍无可忍的猫,柔软长毛炸起,哈气回击她。
“昨晚吃坚果不小心划到了。”祁以枝笑了一下,“姐姐别担心。”
吃的不是坚果,是还要更柔软一些的。
只可惜生着软绵的刺。
想起昨晚目击她的江筝流,祁以枝问:“对了,姐姐昨晚在吧里见到筝筝了吗?”
“筝流?我的人说,她昨晚只拜托我保管你这部手机,没喝多少就回家了,不用担心。”祁蔓答。
这部手机?
所以,那部私人的,还在江筝流手里。
“姐姐最好啦。”祁以枝露出一个笑,“你工作也不要太辛苦,我马上就到公司。”
又哄了祁蔓几句,挂断视频通话,她嘴角弧度上扬。
指尖停顿片刻,给江筝流发消息:[靠谱啊筝筝。]
[宝贝,乖,受你一靠子。]
手机放回口袋,似乎磕到什么,清脆一声。
祁以枝取出岑奚那只玉镯,放在掌心,轻轻摩挲。
直到脂玉由凉转温,就像昨晚某个人逐步升温的肌肤。
她想起岑奚被压在落地窗前时,手腕空荡,下意识去摸。
可是,那时镯子已经被祁以枝哄着摘掉了。
动作出卖了女人,她习惯了镯子的重量。
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她会还的。
“这个镯子有点眼熟……”如梦初醒,顾怡姿的声音闯入耳廓,“枝枝,是祁总上个月送你的生日礼物吗?”
祁以枝垂眸看了两秒,将手镯滑进袖口深处藏好。
她对后视镜里的自己弯了弯唇,镜中人眉眼无辜,纯然无害。
摇头,朝顾怡姿笑,“不,是另一个姐姐的。”
如果……嫂子也算另一个姐姐的话。
-
江筝流正在策展现场,刚知会完合作方一些想法,上午工作忙,累得没喝上几口水。
手机收到新消息,预览是[宝贝,乖……]
谁啊?
她毕业后就没什么正经桃花,昨晚在私人酒吧又没遇上喜欢的,最近忙得焦头烂额,想破头都不知道是哪路神仙。
一解锁,祁以枝的名字跳出来。
江筝流得逞扬唇,心想这人总算吃瘪了,估计是在盘算怎么从自己手里赎回手机。
直接发条语音过去,“宝贝,你也乖。不想深夜猎艳这事被你姐知道吧?要手机的话,晚上来展会厅这边接我。”
那边隔了两分钟回复。
77:[/无辜/无辜/无辜]
77:[姐们你再看看呢。]
祁以枝比江筝流小两个月,虽然同岁,江筝流仍以姐姐自居。因此知道自己在对方手机里备注“老六”,也只是反抗地给对方换了个“77”。
但这回实在忍不了了。
江筝流手指微微颤抖,看见“一靠子”,气得失手熄灭了屏幕。
一怒之下,短暂地怒了一下。
还没想到该怎么收拾祁以枝,有人朝她走来,捧着方案板,“江女士,您好,关于本次美博油画展,展区最内的压轴作品,岑方已经应允展出。”
江筝流被打断施法,期许问:“真的?那副《烛水莲》?”
提及作品,她已经可以想象,幽静深池微漾,纯白花苞亭亭待绽,搅动水中烛影的画中景色。
或许好的画作就是有此等魔力,悄然抚平世人内心褶皱,令人心神往之。
更何况画家是岑奚,《烛水莲》是她创作生涯中最受瞩目的作品。
岑奚向来深居简出,据传性情乖僻,网上信息也不多,没想到《烛水莲》拍卖前的初展落在了宁漳,她这样一个名气不算大的策展人头上。
“发邮件替我谢谢岑老师。”江筝流职业病发作,眼睛闪亮。
“我就是废寝忘食,也要办好这一展。”
-
祁以枝耐心等了半晌,没等到江筝流回复。
猜想对面不是被她气晕,就是快忙晕了。依江女士有仇必报的炸药脾气,肯定忍不了这么久,所以应该是后者。
她并不介意,只关了手机,倚进软沙发里,轻轻阖上眼。
祁蔓在隔壁开会,让她在办公室等。
祁以枝想起刚才乘专属电梯上楼,经过走廊时,迎面遇上一个捧文件的秘书。
对方少见地认识她,恭敬唤她“小祁总”。
祁以枝在光玑挂了个虚衔,实际只有股份,没职权。
她也不喜欢被称作小祁总,卷入公司吃瓜群里那些争权轶事。
她姐喜欢做工作机器,而她的兴趣与专长在医院,偏好瞧患者因为治牙而戴上痛苦面具。
各司其职,她看得开,也觉得维持现状很不错。
除了一件事。祁以枝睁开眼。
贴身携带的玉镯,像浸透了昨夜的宿雨,让她觉得微沉。
祁以枝没有查到岑奚归国前的任何私人行程,可对方却像薄雾,游弋于春季山峦间,在无法预料的场合,拂了她一个照面。
柔若无物掠过她,缠绕上了祁蔓。短暂一周,便要以联姻的理由结婚。
多思无益。
祁以枝顺手揽过沙发旁的大耳狗玩偶,把身子埋进毛绒里蹭蹭。
她喜欢这类体型大的玩偶,甚至到了晚上不搂就睡不着的程度。
祁蔓也知道她的喜好,所以特地在办公室里放了一个。
埋了没几分钟,办公室门推开,祁蔓臂挽一台笔记本,抬眼看她,眉目柔和。
“等急了?”她问。
祁以枝头发有些乱,上周回家聚餐的羊毛卷,今天已经拉直染黑,衬得整个人都很乖巧。
像只雪白皮毛,偶尔流露心思,大部分时间乖顺柔软的小狐狸。
祁以枝没有急着迎上前,只是目光掠过祁蔓。
她来过这里很多次,可今天,她心中想的却是,岑奚有没有来过这里。
祁蔓有没有带女人看过这间办公室?有没有在这张沙发上,试图牵岑奚的手。
脸颊被祁蔓掐了掐,祁以枝没说出来多余的话,跟在女人身后走,等对方坐下,两手撑着办公桌,眼巴巴望对面。
“姐姐。”她唤。
祁蔓放下手中的东西,张开手臂。
祁以枝顺势枕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肩窝。
祁蔓体温偏低,心跳平稳,表里如一,就连怀抱都是冷的。
和那个人完全不同。
“姐姐,你心情不好?”祁以枝问,“是因为嫂子的事吗。”
祁蔓沉默片刻。
手指穿过她柔软长发,轻语:“岑奚的事,是我做得不够周到。我以为联姻的事在长辈那里已经定下来,就不会再改。”
祁以枝睫毛轻轻颤动。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祁蔓。毕竟,她们相偎取暖二十余载。
她也知道祁蔓和岑奚间的回忆,知道她们初次相遇的时间、地点,相识后去了哪里约会。
可她自己只能以小姑子的身份自居。
聚餐时,站在旁边,甜且乖地唤一声“嫂子”。
祁蔓声音里有很少显露的脆弱,“是我掌控欲太强,想要安排她的日程,她的画展,想她唯独为我画一幅画。可在她面前,完全碰了壁。”
“我思考过了,还是忘不掉她。岑家那边也在催。联姻后资源整合,光玑能在我手里更好。”
祁以枝一动不动地听着。
她也忘不掉岑奚。
从某日某地,在相同的场合,初次与岑奚相遇开始。
“小枝,能不能帮姐姐一个忙?”祁蔓的手落在她肩上,很认真地看着她,“以你的名义,把你嫂子约出来,和她好好谈谈。让她再考虑一下和我之间的事。”
祁以枝抬起头。
她看见祁蔓眼底的恳切,也看见那双深色眼眸中映出自己的脸。
眉眼温顺,嘴角含笑,像一只被驯服的、乖巧的小动物。
贴身的西裤口袋里,仍然藏着那只玉镯,属于岑奚。
“好呀。”祁以枝弯起眼睛,“我当然得帮姐姐。”
然而思绪却不怎么光明正大。
她想起昨夜岑奚被她搂着腰,终于不再挣扎时,那双杏眼里氤氲的水雾。
想起女人眼睛泛红,哼着“不舒服”时,尾音发颤的模样。
“姐姐,”祁以枝枕在祁蔓肩头,目光落在窗外远处,含笑开口。
“我帮你把嫂子约出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