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宁漳。

    天际边陲线薄涂一层群青粉,眨眼的瞬息间,由暖趋冷。

    当太阳在地平线下-4度到-6度之间时,目之所及会浸在一片静谧蓝色中,名为蓝调时刻。

    岑奚在等那个瞬间。

    虽然是夏夜,但郊区公寓入夜时,总错觉般有一丝凉意,她落座在画板前,收紧了身上的披肩。

    调色板上已经调好颜料,可心中千回百转,已经构思好的画面,迟迟落不下笔。

    她自知是一个吃灵感与情绪的绘者,滞涩感早在一周前,与祁蔓结束的那个晚上就已经出现。

    而且态势愈演愈烈。

    岑奚思绪纷乱。与不该产生关联的人一夜荒唐过后,身体充斥着难以启齿的不适。

    她想起那只遗落的手镯,想起……年轻女人昨夜柔软恶劣的语调。

    露台后,室内旋转楼梯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的手轻轻按在她肩上,“岑老板,今晚怎么样?我这边风景还算不错,希望能带给你点启发。”

    岑奚稍摇了摇头,放下画具,“谢谢你邀我来这边。只是近期不在状态……画不了风景。”

    舒好轻嗯,递给她一只高脚杯,“人之常情,你也才刚回来没多久。不用多想,陪我喝点?”

    “酒吗?”岑奚偏头看一眼,没有接,“我不想再喝酒,会晕,更画不出来。”

    舒好性情温和,是她在国内唯一还算相熟的朋友,独立经营着一间画廊,算是主理人。

    但舒女士显然还有其他她不知道的主业,来维持她烧钱的爱好。

    舒好笑着摇摇杯中液体,“我就这么像哄诱艺术家堕落的朋友?”说着,她随手从旁边的彩绘玻璃盘里剥了几颗葡萄硬糖,丢进杯里。

    “这是你之前很喜欢的葡萄果汁,冰镇过,尝尝?”

    听见“果汁”,岑奚看见杯中沉沉浮浮、模样憨态可掬的糖,指尖动了一下。

    似乎想去接,又挪开目光。

    轻声说:“……不喝,我最近牙痛。”

    舒好左瞧右瞧没瞧出岑奚违心的端倪,只好随她,叹一声,自己抿了口果汁。

    “从今天见到你,好像心情就不怎么好,昨晚在那间临江酒吧里不开心?”

    岑奚瞥一下她印在杯壁的唇痕,淡淡开口:“没发生什么。那里是叫月眠?我不会去了。”

    她径直走到露台前,夜风吹起披肩,双手交叠,扶住台缘。

    纤细背影落在蓝调中,已经是不可多得的画中之景。

    舒好看着,轻轻笑一下。

    岑老板原本靠脸就能吃饭,可惜现在网上照片都搜不到几张,偏爱深居简出,简直像个隐世修行的仙女。

    她走到仙女身边并肩,听见对方问。

    “托你留心的事怎么样了,好好。”

    单字连读,总觉得岑老板在不露声色地撒娇。

    “你说祁蔓?她倒是这周给你打过几次电话,我让画廊里的人接,说会代为转达。”舒好回忆。

    “祁总这个人,我之前和她合作过几次,是个面冷心更冷的,就连求和都只是说你有东西落在她那边。憋死她算了。”

    “嗯。”岑奚应声,听不出有什么特别情绪,“再等等,还会有后续。”

    舒好望一眼岑奚,发觉落日西沉,她在看已经转为群青色的天空边际。

    女人生了一双淡薄却柔软的杏眼,此刻眸光浸了层夜色,蒙上扑朔迷离的雾,看不清心声。

    似乎习惯性动作般去抚左手腕,但摸了空,白皙指尖微蜷起。

    “所以,茜茜,你还喜欢祁蔓?你们认识不也才几周。”舒好不是个拐弯抹角的人,但她会读气氛,用昵称缓和氛围。

    “别这么叫我。”岑奚望她一眼,耳廓染上些许不自在的颜色。

    “我和祁蔓,只是各取所需。”她垂眸。

    “岑家不是极力促成这桩联姻?回国之后的那场酒会,是想寻求光玑庇护,不至于名下资本被狼狈收购罢了。那我……索性顺势而为。”

    “合你心意就行,想要我帮忙尽管说。”

    舒好不清楚岑奚想要借祁家,或是这场联姻,办成什么事。

    但她知道,岑奚是个慢热的人,不仅有身体洁癖,对感情同样有,不会这么轻易就交付真心。

    “另外,我可算知道,我们岑老板今天为什么不开心了。”舒好看向岑奚。

    岑奚轻抿唇。

    理好身上的薄披肩,让锁骨弯和侧颈的淡红痕迹藏匿进夜色,不要那么显眼,“为什么。”

    舒好目光落在她左手腕,“手镯不见了。对月眠抵触心那么强,是因为昨晚在吧里弄丢了吧?这下我可成千古罪人了。”

    “是丢了,但不怪你。”岑奚应。

    脑海不合时宜地闪现起昨晚。

    年轻女人含着她耳垂,凤眸乖顺又含情,征询她的想法后,才帮她摘掉手镯。

    然而,后续却是更加猛烈的狂风骤雨。

    像面具被撕裂后,外表懵懂,獠牙尖锐的小兽。一边委屈控诉她慢热,一边又不厌其烦,言辞露骨,索求数不清的次数。

    “你觉得,祁蔓的妹妹,是个怎样的人?”岑奚冷静问。

    “名字叫……祁以枝。”

    舒好想了一阵,“小祁总?交集不深,也不插手光玑的事,听说在宁大一附院工作,是医生。对了,我家的几个小辈说想和她认识一下,小姑娘应该挺招人喜欢的。”

    招人喜欢,所以才在酒吧被追着搭讪。

    连她的脸都没看清,就带她到酒店。

    只不过是一只乖顺柔软,善于伪装的小狐狸而已。

    岑奚低垂下眼,“知道了。”

    舒好看出什么,停顿片刻,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岑奚托付她保管,与祁蔓联系的那部。

    “又是祁蔓给你打电话。”舒好看一眼,“希望这次不是祁蔓助理‘代为转达’。”

    轻划绿色接听键,出乎意料,那边竟然静了几秒。

    不是助理游刃有余、礼节性的问候,而是一道轻而软,带着些不安的年轻女音,“嫂子?我……”

    “我是小枝。祁以枝。”

    舒好讶异地挑一下眉,望向岑奚。

    …

    祁以枝坐在客厅沙发一角,握着祁蔓的手机。

    身边,祁蔓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时,听见电话接通的响声,打字的手一顿。

    祁以枝听见通话那边传来陌生女音,知性成熟,“有什么事吗?我是岑奚的朋友,她在忙,手机暂时放我这里保管。”

    “也没什么事。”祁以枝嗓音尽量放软,不去追问对方身份。

    “就是……嗯,我姐姐的生日马上就到了,姐姐很想嫂子,还有一份准备了很久,原本是订婚礼物的惊喜要送给嫂子。”

    “如果嫂子有空闲,能来参加月末的生日宴就好了。姐姐会很开心的。”

    对面沉默了几秒。

    似乎掩住话筒,在和谁沟通。

    祁以枝唇角无声勾起。

    望向身侧看着她,神情不自在的祁蔓,小声开口:“姐,别担心,我会帮你劝嫂子的。”

    实为故意。

    果然,通话那边的温和女声发问:“小枝对吗?你那边还有其他人,或者祁总的助理在?”

    祁以枝先是本能啊一声,旋即摇头,轻声应:“没有,只是我自己。”

    那边再次寂静几秒。

    “小枝。”女人咬字清润,似泠泠清泉划过耳畔,玉落珠盘。

    “那为什么用祁蔓的手机打给我。”

    透过电信号,岑奚的声音依旧是特别那一挂的好听。

    不似那晚欢愉时的吟声,很矜持,但话音开头,她就认了出来。

    “我、我的手机弄丢了,昨天晚上。”祁以枝在祁蔓目光里扯了个谎。

    但也不算真的说谎,毕竟她私人手机现在还在江筝流手上。

    “昨晚”这个词,似乎让对面陷入缄默。

    “嫂子,是你吗?”祁以枝装作试探语气,“我现在就去把姐姐叫过来……你们聊一聊。”

    “是我。”岑奚应声。

    “但不用把手机给祁蔓了,我们已经分开。至于生日宴上要递交的物品,请祁总自己处理就好。”

    祁以枝早在对面开口之际,就把免提打开。

    女人嗓音疏冷,带着些礼节性的柔,在客厅回荡。

    祁蔓眼睛黯了短暂一瞬,旋即对祁以枝点头,示意不必再继续劝。

    祁以枝戏瘾还没过。

    她嗓音楚楚可怜,“可有些东西要亲手交付,有些话要亲口对在意的人说。嫂子,你和姐姐再见一面好不好?”

    她包里的玉镯要亲自还给岑奚,她有话想对岑奚说。

    是她想与岑奚见面。是她想念岑奚。

    不是祁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