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奚动作顿了一下。

    锅里滚起水花,蒸汽氤氲。祁以枝的目光太有存在感,像水蒸气沁进体内,温热缠人,如何都抓不住。

    她强迫自己不要多想,只是照顾一个喝醉的小辈,长睫低垂。

    面条撒上葱花,放了青菜和切好的番茄,盛碗上桌。

    抬头去取筷子时,背后也伸出一只手。

    迷蒙摸索着,把她和筷子一起握进手里,身子朝前倾,快要将她抵在料理台边。

    年轻女人还发着低烧,掌心滚烫,岑奚别过目光,一点点把手抽出来,“去吃面。”

    祁以枝站得不稳,搂着她贴了好一会,才从嗓子眼里飘出声轻软的“嗯”,乖乖撑着餐桌边坐下。

    筷子是瓷制,挑起一绺细面,手没有力气,面条扑落落又掉回碗里。

    祁以枝低头和龙须面重复抗争几次,无果,委屈低语:“……吃不到。”

    岑奚想起今天诊室里,年轻牙医在诊疗椅边微微倾身,手极稳的模样,又低头看祁以枝现在,才被蒸汽熏温的胸口泛起一丝软。

    似乎从前,也有小姑娘扑进她怀里,撒娇吵着要吃她煮的龙须面。

    还不怎么会用筷子,馋得流口水却又着急,牵着她手盖住自己的手背,“姐姐帮我夹!”

    “嫂子帮我。”祁以枝垂头,拽住了岑奚的衣角。

    岑奚顿几秒才回过神,睫毛低敛,坐在祁以枝身边的位置。

    延用回忆里的那个姿势,握住对方的右手,帮她稳稳夹起面,“吹一下,不要烫到。”

    她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事态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是为了践行和祁蔓在咖啡厅谈话时,对方唯独希望她照顾自己妹妹的承诺吗?

    “祁总可以放心。”岑奚记得那时自己的回答,“我从前也有妹妹,会把小枝当做自己的家人看待。”

    祁蔓和她短暂指尖相握,颔首示意。接下来的十几分钟,话题始终在祁以枝身上。

    在宁漳生意场中不怒自威的人,比她还要大几岁,提起妹妹,整个人的棱角却软了下来。

    岑奚垂头望去,祁以枝由她握着手,呼呼吹气吃了几口面,像只皮毛柔软的小兽。

    虽然醉着,但好像注意到她手劲微松,似乎走了神,放弃与筷子斗争,转而偷偷把指节扣进她指缝里。

    上挑的眸子水汪汪的,悄然抬头盯她。

    “不喜欢吃吗?是不是不合你的口味。”岑奚没想挣脱。

    祁以枝匆忙摇了摇头,“好吃。但是,我不吃面了、吃青菜。”

    岑奚想起该泡点蜂蜜水给面前人解醉,边起身,边轻声问:“为什么?这一碗都是你的。”

    她没料想到祁以枝会直接撇了筷子。

    扑进她怀里,不住摇头,“不吃面条、我不挑食的,只吃青菜。”

    “……不要走。”一直重复。

    胸口处被打湿,岑奚看见祁以枝在发抖。

    鼻尖发红,可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始终紧咬唇,抓着她裙角。

    岑奚不受控地开口:“不走。”

    闭上眼,记忆里的小姑娘抓着自己的行李箱,眼睛哭得像桃子一样肿,被她抱起来,迫不及待亲她脸颊、唇角,糯声叫她“姐姐”;

    再睁开眼,祁以枝已经凑得很近,近到睫毛交缠,遮掩眼底水色。

    唇贴上了她的。

    岑奚呼吸微促,想后退,却贴上了餐椅靠背。

    冰凉的铁艺椅透过薄薄绸裙,凉意弥漫,可面前人又是滚烫的,睫毛垂着泪珠,砸进她颈窝,汲取安全感一样吮着她。

    她说不出“不走”之外的话。

    就像与记忆里的妹妹分别时,缄默到除了这两个字就说不出其他。

    分开后气息不稳,祁以枝缓了阵,还想再凑过来,被岑奚捏住后颈扯远了些,“再这样,今晚别在我这里睡。”

    周身腾起难以启齿的滋味,岑奚起身与祁以枝拉开距离。

    余光瞥见对方跪坐在餐椅上,睁着因接吻而染红的眼眸望她,更加心乱如麻。

    见祁以枝还穿着那件被酒水沾湿的衬衫,黑发也凌乱,不知道是因为外面的雨还是方才,她开口:“吃完面,到浴室洗个澡,有什么需要的告诉我。”

    岑奚没再看祁以枝,自己先收拾东西进浴室。

    只是关上门时,仍然看见祁以枝想跟过来。

    不敢靠近,扒着墙角悄悄望她。

    淋浴室被涂抹雾蒙蒙的影子,暖黄灯光里,水珠凝结,又悄无声息地滑落,留下浅淡水痕。

    岑奚浸在温水里,洗刷掉刚才亲吻时的薄汗。今天发生太多事,何况,她没有想过会把祁以枝带回自己的住所。

    事情的起因只不过是舒好随手发来的一张照片。

    环境熟悉,仍是月眠,祁以枝和一群朋友在包厢,桌上是许多喝尽了的酒瓶。

    照片边角,祁以枝姿势慵懒放纵地蜷着,脸已经弥漫薄红,笑意不及眼底。

    “你来吗?岑老板。一个和祁蔓能拉近关系的契机。”舒好和她通话时语气戏谑。

    岑奚才知道,月眠是舒好手底下的其一资产。

    只是从前和祁以枝那夜,舒好不在场,也并不知情。

    挂断通话,岑奚打了个“来”字。在进门时,得到舒好一声笑弯了眼的“不是说再也不来吗”。

    岑奚没有回应。

    她看见祁以枝坐在吧台的某一卡座里,仍是她们从前那夜,对方处心积虑的那个位置。

    年轻女人只穿着简单的衬衫,没什么表情,低头一口口吞咽着度数不低的酒。

    或许是工作不顺。又或者,是和祁蔓吵了架。

    在被祁以枝亲吻前,岑奚推测的可能性只有这几种。

    意识回笼,热水已经放了许久。

    岑奚抹去唇上氤氲的水汽,关水擦干自己,到镜子前洗漱。

    下午的扫墓,与祁蔓的偶然碰面,再到祁以枝。

    平素如平行线般妥帖规整的思绪打了死结,牵扯着口腔里萌生的智齿,酸楚发涨。

    岑奚撑着洗漱台,痛得蹙眉,忽然听见背后的门被敲响。

    热气涌退,浴室门被拉开一点,是不足以看清里面具体情形的缝隙。

    祁以枝的声音很轻,被水汽晕染成朦胧的形状。

    “嫂子,你洗完澡了吗?”

    “我可以进来吗。”